洗衣機的回憶

洗衣機是我這輩子最無力的記憶，一種以聽覺凌遲的不痛快。

國中時代，晚上要上輔導課、還要補習。
往往回家時，早超過了該上床的時間。
所以一回家，就準備上床休息。
然後鬧鐘會調得很早，起床寫作業，同時啃完早自習要考的試。

清晨很靜。
透過窗戶，看到天由墨黑轉藍，然後慢慢亮了起來。
開始有講話聲、盥洗聲、作菜的廚具撞擊聲。
世界漸漸疏醒了過來。

然後，無可避免的，一個該死的聲音傳了進來。
那是一種極盡無力的不痛快，一種無止盡的拖磨。
聽得出來是一種引擎聲，或是馬達聲，
像是亟力要啟動什麼，但永遠都是這麼遲滯沉重，沒有舒活的一刻。
一聲又一聲，啃蝕著我的每個清晨。

曾經刻意去找這個聲音的來源，但沒有任何結果。
然後，一天又一天，這個聲音像是無邊的地獄，成了我的夢魘。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就整個人緊張了起來。
那個拖磨的感覺，像是預告我的人生行不通、過不去、做不到、到不了……

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拖磨

然後，頭也痛了，胃也絞了，精神也緊張了，
就這樣讓這個聲音，凌遲了整個青春期。

後來到外地讀書，也不再早起看書，漸漸遺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直到有一天到陽台上拿東西，正好聽到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忽然釋懷。
原來折磨了整整三年的聲音，是洗衣機轉動的聲音。
它的生命無法被啟動，也繞不成一個圈，只能無力地來回擺動。
而它無力的命運，凌遲了我三年，在那個人生與清晨都將來未到的青春期。